来源:晋中日报时间:2026-04-28
闫建东
近日,我和马尧一行文友驱车沿371县道前往千秋岭。这是我第三次寻访千秋岭,每次都有新感受,而这份独特气息里,始终藏着山与城剪不断的缘分。
顺着山体蜿蜒,车窗外太岳山余脉渐渐铺展,海拔约1580米的千秋岭犹如一道沉雄脊梁,横亘在平遥古城西南,连缀起山地与平原。这次寻访路线很明确,普洞、文祠神村、水策洼、平道头,终点是千秋岭顶。刚过马壁,便见谷底的官沟河,马尧指着远方山岭说:“这河就发源于千秋岭,到了夏天水旺,它和东边的青沙河汇合形成‘双龙拥珠’的美景,令人心旷神怡。”
普洞的山野间,散落着烧石灰的残址,耐火石砌的窑壁斑驳脱壳,窑口爬满枯草。风化的窑底,焦黑炭屑与碎石灰嵌在泥土里,还留着岁月燃尽的余温。这里曾是支撑一方经济的根基,自古倚仗本地青石与煤炭,清代晋商崛起时窑火最盛,晋商大宅的灰浆大多出自此处,鼎盛时年产五万斤,成了古城屋墙院瓦的筋骨。
昔年匠人凿石垒窑,木柴煤炭层层铺就,千度窑火舔舐青石三日三夜,守窑人彻夜控温,启窑时白灰簌簌坠落,化石为粉,带着窑火余温和泥土腥甜。后来随着环保整治与洪山泉域保护,石料厂关停,窑火渐熄,只留这些遗迹,见证着匠心与时代的变迁。
车过黄土塬,文祠神村的土坯墙在沟壑间铺开,老乡说,寻文祠神村的根得去庙圪垯。土岗半坡,残碑被荒草掩了大半,康熙五十八年“重修文公祠”的刻痕仍清晰可辨。五孔窑洞只剩断壁,墙根嵌着塑像碎陶片,传说晋文公逃难时曾路过这里,唐朝时修了文公祠以示纪念,文祠神的村名就源于这座古祠。坡下的八宝泉曾是一村人的“命根子”,如今泉眼淤着尘土,只剩干裂凹痕守着官沟河西支源头。村东的二亩沟煤矿,井架依旧立着却没了往日轰鸣,厂房门窗上锁,墙面虽斑驳却齐整,运输轨道扫得干净。路边道光年间的残碑,字迹模糊却印证着平遥煤坑的旧事。
煤窑熄处是水策洼。进村的小道顺着山势蜿蜒,草茎没过脚踝,走在上面簌簌作响。老房沿半坡错落排布,石墙斑驳,窗棂朽了边角,几串晒蔫的玉米挂在房檐下,是这片沉寂里仅有的烟火。村中央的观音庙残院,三孔砖券窑洞的前廊积满落叶,二层楼骨架尚存,西面戏台早已塌成碎砖。这里曾因水好更名为水策洼,又因煤热闹了半世繁华。
道光年间的窑火,和顺窑、万和窑遗址,戏台前的锣鼓,都浸在了煤烟里。矿工弯腰拖筐的身影,曾是山洼里最鲜活的风景。后来政策调整,窑门封了,矿迁了,人走了,四五百人的村子只剩三十来口老人,庙殿里的神像也没了踪迹,唯有寒风穿廊而过,呜呜似叹。煤火燃尽了喧嚣,却把山与村的羁绊,刻进了每一寸黄土和残垣。
平道头立在千仞石壁之上,陡峭壮观,雄奇伟岸,是古城最南的驿站,也是通往沁源、上党的重要枢纽,悬崖上的通途,见证了无数的往来足迹。而守在官沟河中游的段村,是矿区北道咽喉,曾经煤车穿梭、商旅云集,全托这山的馈赠。千秋岭这一南一北两处咽喉,驮过窑煤石灰,滋养古城百姓,也载过晋商驼铃,走向远方山水,把河与山、煤与窑、村与城紧紧连在一起,难分难舍。
世人多爱古城的青砖灰瓦、暮鼓晨钟,却不知古城的烟火底色里,藏着千秋岭的厚重和托举。它用刚石软水,养出了“山—村—河—城”的生生不息。这份厚重,早已刻进平遥人的骨血。我终于懂得,要敬畏历史留下的每一处遗存,敬畏代代相传的文化根脉,也敬畏滋养万物的生态。正是这份敬畏,让古城的生命力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