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世芳

五代（907年—960年）是唐宋之间极为特殊的历史过渡阶段。五十余年间，中原五朝更迭，政权兴替频繁，身处乱世的文人士大夫，无不面临出处选择与价值立场的严峻考验。祁县人王溥，便是这一时代极具代表性的人物之一。他历仕后汉、后周、北宋三朝，主持纂修煌煌巨典《唐会要》一百卷、《五代会要》三十卷，是会要体史书的重要代表，对中古典章制度史学的传承意义重大。其个人诗文总集《王溥集》（二十卷）后世散佚，如今仅存零星诗作，其中《咏牡丹》一诗，体现出他崇尚务实、贬斥浮华的思想倾向。在介绍完北宋文彦博之后，我们回过头再来讨论王溥。

王溥《咏牡丹》

〖作者〗

王溥（922年—982年），字齐物，并州祁人（今山西祁县），属于太原王氏祁县房支，是五代至北宋祁县王氏家族鼎盛阶段的代表人物。王溥为祁县王氏内部一独立支脉。《宋史》卷二百四十九《王溥传》载：“王溥字齐物，并州祁人，父祚。”其父王祚起于郡中小吏，后仕后汉官至三司副使；入后周历任随州、商州等多州刺史；宋初授宿州防御使，王氏家族自此崛起。

王溥于后汉乾祐二年（949年）登进士甲科第一。后汉时期历任秘书郎、枢密使郭威从事、太常丞、邺都留守判官。后周广顺三年（953年）年末，周太祖郭威临终拜其为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，次年改元显德，王溥正式居宰相之位。赵匡胤发动陈桥兵变建立北宋，王溥授守司空、兼门下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、监修国史，得以继续留任宰相；乾德二年（964年）罢相。太平兴国元年（976年），封祁国公。他主持纂修史学典籍《唐会要》一百卷、《五代会要》三十卷，保存了大量唐及五代典章制度史料。其孙王贻永，原名王克明，为王贻正之子，宋真宗咸平年间娶宋太宗之女郑国长公主，依照北宋驸马升行制度改名贻永，官至枢密使。

《咏牡丹》

〖原文〗

枣花至小能成实，

桑叶虽柔解吐丝。

堪笑牡丹如斗大，

不成一事又空枝。

〖注释〗

解吐丝：解，懂得、能够，这里指具备功用。如斗大：花朵像斗一样硕大。斗：古代盛粮食的器具。

〖译文〗

枣花虽然极其微小，却能够结出果实；桑叶虽然质地柔软，却可以养蚕吐丝。

可笑那牡丹花开得硕大如斗，却没有半点实际用处，花落之后只余下空空的枝条。

〖影响〗

唐代咏牡丹之作，大多吟咏牡丹艳丽的姿容与富贵气象，重在审美观赏，较少关注实用价值。刘禹锡《赏牡丹》云：“唯有牡丹真国色，花开时节动京城”，极力称颂牡丹为花中极品，描摹花开之时京城轰动的盛况。李正封有“国色朝酣酒，天香夜染衣”之句，以美人喻花，成就“国色天香”这一经典品评。李白《清平调·其一》：“云想衣裳花想容，春风拂槛露华浓。若非群玉山头见，会向瑶台月下逢”，以牡丹喻杨贵妃的绝世美貌，把花和宫廷富贵、美人仙姿融为一体，促成牡丹与富贵审美的深度结合。

王溥历仕后汉、后周、北宋三朝，身处乱世更迭之际，后世论者认为其《咏牡丹》一反唐代咏牡丹的颂美传统，以枣花可以结实、桑叶可供养蚕的实用价值，对照牡丹徒有美艳花朵却无民生功用，托物讽喻，寄寓崇尚务实、鄙弃浮华虚饰的价值取向，是其经世为政理念在文学上的投射，开宋初咏物说理的先声。其内核意旨被明代《增广贤文》化用，衍出俗谚 “牡丹花好空入目，枣花虽小结实多”，使务实戒虚的思想得以在民间流传。

杨云翼诗歌作品

宋辽金元常常合并叙述，是因为这一时期农耕与游牧民族建立的多个政权长期并立，从辽宋对峙，到金宋南北分治，最终由元朝完成全国统一。四百多年间，各政权（包括西夏）之间战争、贸易、制度与文化交流十分频繁，共同塑造了中国多民族国家的发展格局，加之制度、社会、文化前后承袭，因此史学上将其视作一个完整的历史阶段。

唐宋文学家在辽朝最受推崇的是白居易和苏轼，而赵秉文、杨云翼、李纯甫等在金室南渡前就已负文名，南渡之后则名望日隆。而“金末崛起的元好问，则是集金代文学大成的重要作家”“融汉文化与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传统为一炉，可以说是元好问文学成就所达到的新高点；这一制高点不仅属于元好问个人，同时也标志着金代文学的独特性和最高成就，它对于华夏民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共同创造的中国文化史来说，是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历史贡献”（郭杰、秋芙《中国文学史话》）。至于元曲四大家 ，除马致远是北京人外，关汉卿、白朴、郑光祖都出自山西，所以说，山西是元曲最重要的发源地。

〖作者〗

杨云翼（1170年—1228年），字之美，金代名臣、文坛领袖。其先祖为河北赞皇檀山人，六代祖杨忠流寓平定州乐平县并定居于此，即今天山西昔阳。明昌五年（1194年），杨云翼夺得经义科进士第一，同时词赋科亦登乙科，一身兼两科高第，为金代少见。历仕章宗、卫绍王、宣宗、哀宗四朝，卒后谥号文献。历任应奉翰林文字、提点司天台（掌天文历法）、礼部侍郎、吏部尚书、礼部尚书、御史中丞、翰林学士等职。贞祐南渡、金朝迁都汴京之后，他与赵秉文交替主持科举、共掌文坛，时人并称“杨赵”，为金后期北方文坛宗主，朝廷诸多典册碑铭多出自二人之手。元好问深受二人赏识提携，其所作《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》（《遗山先生文集》卷十八）评价杨云翼：“惟其视千古而不愧，是以首一代而绝出。”杨云翼博洽多能，不仅精通经史文章，于天文历法、算学、医卜之学亦深有造诣，任职提点司天台期间，主持编校《大金礼仪》。原有《杨文献公集》，后世大部散佚；其诗文零散保存于《中州集》《金史》等典籍之中。《金史》卷一百一十将杨云翼与赵秉文合为一传，传记史料完整。

《大秦寺》

〖原文〗

寺废基空在，人归地自闲。

绿苔昏碧瓦，白塔映青山。

暗谷行云度，苍烟独鸟还。

唤回尘土梦，聊此弄澄湾。

〖注释〗

大秦寺：古代景教寺院遗址，地处陕西周至，寺院早已荒废，诗人登临残址，凭吊古迹，写景抒怀，叹世事变迁，抒发脱离尘俗的闲逸之感。基：寺院的地基、旧基址。昏：形容词作动词，遮蔽、蒙上，使暗淡。碧瓦被青苔覆盖，失去往日光彩。白塔：大秦寺遗存古塔，即大秦寺塔。暗谷：幽深的山谷。行云度：流云悠悠飘过。苍烟：苍茫迷蒙的山间云烟。尘土梦：指人世间奔波劳碌的尘世俗梦，官场俗世的种种纷扰。澄湾：清澈明净的水湾。

〖译文〗

古寺倾颓，唯余断基，犹立荒墟，人迹散尽，大地归于万古的清寂。

碧色旧瓦，被苍苔层层封蚀，黯淡无光，巍巍白塔，傲然对峙莽莽青山。

幽深峡谷，流云奔涌，穿壑而过，漠漠寒烟之中，孤鸟振翅，向暮色归栖。

尘世滚滚浮梦，于此猛然惊醒，且把一身烦扰，交付这一湾澄澈碧水。

《戴松画牛》

〖原文〗

春草原头雨湿烟，

夕阳渡口水吞天。

披图坐我风蓑底，

一梦长林二十年。

〖注释〗

戴嵩（诗中写作戴松），唐代著名画家，以画牛闻名。诗人观赏戴嵩的画牛图，由画中景象触动心底旧梦，见画生怀，追忆早年乡野山林生活。原头：原野之上，郊野地头。雨湿烟：细雨濛濛，水汽化作如烟的薄雾。渡口水吞天：渡口处夕阳映照江水，水光浩渺，仿佛江水吞纳云天。披图：展开画卷。披：打开、展阅。风蓑：挡风的蓑衣。蓑：蓑衣，山野农人避雨挡风的草衣。长林：幽深茂密的山林。一梦长林二十年：仿佛一场大梦，离开那片山林已经二十年光阴。

〖译文〗

郊原春草漫野，细雨织起濛濛寒烟，渡口落日横江，万顷波涛吞吐长天。

展卷凝望，恍惚间我已身披蓑衣，立在长风旷野，恍然一梦，一别莽莽山林，倏忽已是二十年。

《父老》（寄故乡乐平）

〖原文〗

老去宦情薄，秋来乡思多。

遥怜桑垄在，无奈棘林何。

白水青沙谷，黄云赤土坡。

几时随父老，社酒太平歌。

〖注释〗

宦情：做官的志趣、官场的功名之心。薄：淡薄、衰减。桑垄：栽种桑树的田垄，代指故乡故土、田园旧居。遥怜：遥遥惦念、怜惜。人在远方，心念故里旧田。棘林：荆棘丛生，荒草杂树。暗指故乡田园已然荒芜。白水青沙谷：故乡实景，清冽流水、白沙遍布的山谷。黄云赤土坡：黄土高原风貌，黄云弥漫、红褐泥土的山坡。社酒：古时春秋社日，乡里祭祀土地神，聚众饮酒欢宴。太平歌：乡邻欢聚，歌咏太平岁月。

〖译文〗

岁月催老，宦海功名早已淡如云烟，秋声四起，一腔乡愁在心底滚滚翻卷。

遥遥牵挂故里桑田犹在，可满目荆棘荒芜，我身在远途，徒唤奈何。

忆那白水萦回、白沙铺展的幽谷，忆那黄云浩荡、赤土绵延的高坡。

何年何月，才得归赴乡邻父老之侧，共饮社日醇酒，齐唱一曲太平欢歌。

《元日》（七律，五十七岁感怀）

〖原文〗

香灺犹馀去岁烟，

五更斗柄已回天。

来从天外春何早，

俵向人间老不偏。

莫问流光似流水，

且从今日数今年。

东风五十七年梦，

梦觉还惊雪满颠。

〖注释〗

元日：正月初一，新年元旦。香灺：香烛烧后的残烬、余灰。灺：蜡烛、香的余烬。斗柄回天：斗柄，北斗七星的斗杓。古历：斗柄东指，天下皆春。五更时分，北斗斗柄转向，预示天道更替、新春到来。俵：分发、布施、遍撒。这里指时光、年岁均匀播撒到世间众生。老不偏：岁月催人老去，对世人一视同仁，并无偏颇。流光：流逝的光阴岁月。东风：代指年华时序，岁月春风。五十七年梦：诗人此时五十七周岁，回望半生，恍如一场大梦。梦觉：梦醒。觉：醒来。雪满颠：发布满头顶。颠：头顶。雪：喻白发。

〖译文〗

香烛残烬，犹萦绕旧岁未尽的云烟，五更漏尽，北斗转柄，天道已然回春。

春意自浩渺天外奔袭而来，何其迅早，时序遍洒尘寰，催人暮老，公允无偏。

莫叹那逝水年华滔滔奔涌不复回还，且就此元日今朝，重新细数新岁流年。

浩荡东风，卷过五十七载浮生幻梦，一梦惊回，满头早已霜雪覆顶。

《阳春门堤上》

〖原文〗

薄薄晴云漏日高，

雪消土脉润如膏。

东风可是多才思，

先送轻黄到柳梢。

〖注释〗

漏日：云层稀薄，阳光穿透云隙洒落下来。土脉：土地的地气、土壤肌理；冰雪消融后，地气复苏，泥土润泽。轻黄：早春柳树刚刚萌发的嫩黄新芽，柳芽初绽的淡鹅黄色。

〖译文〗

薄云漫卷，晴空之上，骄阳破云倾泻万丈，残雪消融，大地苏醒，沃土润如脂膏。

浩荡东风，莫非身怀满腔风流才思，抢先把一抹嫩黄，染遍万千柳梢。

《寄赠赵秉文》

〖原文〗

中朝人物翰林才，

金节煌煌使夏台。

马上逢人唾珠玉，

笔头到处洒琼瑰。

三封书贷扬州命，

半夜碑轰荐福雷。

自古书生多薄命，

满头风雪却回来。

〖注释〗、〖译文〗

出自元·刘祁《归潜志》卷九。金正大初年，西夏遭蒙古攻击，金朝打算册立新西夏君主，命德高望重的翰林赵秉文持节出使。赵秉文已经走到边境，朝中忽然改变决议，驰驿把他追还。杨云翼时任礼部尚书，派驿卒送官方文书，另封这首诗，并表示，见到赵秉文再拆开。赵秉文读完，抚掌大笑。此诗流传一时，“朝野喧传，以为笑谈”（《归潜志》卷九)，理解与调侃、幽默与真诚，二人关系可见一斑，此诗为杨云翼赢得不小诗名。

中朝人物翰林才：朝廷中枢里第一流人物，翰林馆阁的旷世之才，称颂赵秉文的地位声望。

金节煌煌使夏台：手持光耀的符节，出使西夏。夏台代指西夏。

马上逢人唾珠玉：旅途马上，随口吐语皆是珠玉妙文，赞其文思敏捷。

笔头到处洒琼瑰：落笔挥洒，文字如美玉琳琅。

三封书贷扬州命：用杜牧典故。杜牧受牛僧孺庇护，数封密书保全杜牧扬州冶游的性命名声。这里借指文人坎坷，幸有人保全。

半夜碑轰荐福雷：用“荐福碑”典故，传说雷轰荐福寺碑，原本要拓碑文换钱的穷书生生计落空，喻文士命途多舛。

自古书生多薄命，满头风雪却回来：全篇点睛。兴冲冲持节出使，却半途被召还，一身风雪无功而返，戏谑又怜惜赵秉文此番空跑一趟。

〖影响〗

杨云翼是金代后期最具代表性的儒臣、文论家、战略思想家。作为山西昔阳籍名臣，他亦是金代山西地域文化孕育出的最重要士人代表。

元好问（1190年—1257年），字裕之，号遗山，太原秀容（今山西忻州）人，金末元初文坛宗主，被誉为北方文雄、一代宗工，是金代文学的集大成者，也是宋金到元北方文学传承的关键枢纽。其成就横跨诗歌、词、散文、文学批评、文献整理多个领域。《摸鱼儿·雁丘词》是金代词作代表，千古名句“问世间、情是何物，直教生死相许”就出自于此。

元好问曾受其教诲，对杨云翼的德业、学识与政功给予至高评价：“若夫才量之充实，道念之醇正，政术之简裁，言论之详尽，粹之以天人之学，富之以师表之业，则我内相文献杨公其人矣。……惟其视千古而不愧，是以首一代而绝出。”此言精准概括杨云翼的一生：才识器度弘厚渊深，儒道心性纯粹端正，理政简明果断、议论周详缜密；又精研天人义理、律历象数之学，长期执掌文衡、教化士子，堪称一代师表。元好问并未单纯称颂其文辞，而是以德行、实学、治政、教化四维为其定位，将他誉为“为国蓍龟，为民表仪”，即国家决断国事的智囊准绳、世人立身行道的道德楷模，树立起金末乱世中纯正儒臣的理想人格范式。

贞祐南渡（1214年）后，金朝丧失华北故土，局促河南一隅，国势衰微，朝堂阿谀成风、士风萎靡。杨云翼与赵秉文并肩共治文柄、交替主持科举，数十年间提携后进、整饬文风士风，《金史》誉二人为“金士巨擘”。二人接续金代“国朝文派”文脉，矫正金末浮华空疏的创作弊病，上承宋儒义理、下开元初北方文风，构筑起宋、金、元北方文学传承的关键纽带，元好问便是其门下最杰出的后学代表。

文学思想层面，杨云翼提出明确的文道合一主张：“学以儒为正，不纯乎儒非学也；文以理为主，不根于理非文也。”他明确治学当宗儒守正，无儒学根本则无真学问；为文当植根义理、贴合世用，无义理支撑则无真文章，以此矫正当时重辞藻、轻义理、尚虚华、弃实务的文坛积弊。

政见与治道层面，杨云翼与赵秉文同声相契、同心辅政，共同编纂《君臣政要》《龟鉴万年录》，以历代治乱兴衰劝谏君主、匡扶朝政。金宣宗末年，朝堂盛行“取偿于宋”的片面用兵论调，朝臣多畏祸缄口、曲意逢迎，唯有杨云翼挺身而出，上《谏伐宋疏》力阻南伐。其疏言：“国家之虑，不在于未得淮南之前，而在既得淮南之后。盖淮南平，则江之北尽为战地，进而争利于舟楫之间，恐劲弓良马有不得骋者矣。” 又直言时弊：“不能外御北兵，而取偿于宋。两淮生灵，皆陛下赤子。”

他深刻预判金朝骑兵优势利于平原陆战，若深入江淮水网地带，战马劲弓无从施展，即便侥幸占据淮南，也会陷入无休止的边防拉锯与后勤困境，后患无穷。同时，他秉持儒家民本思想，批判朝廷无力抵御蒙古强敌，却转嫁兵祸、掠夺邻邦，视两淮苍生为博弈筹码的短视国策。最终，金军执意南伐、兵败淮上，主力全军覆没，国力进一步耗竭。宣宗事后追悔莫及，痛责诸将：“我当何面目见杨云翼耶！”此语既印证了杨云翼超凡的战略远见，也凸显其在金末朝堂之中独一无二的忠直风骨与社稷担当。

附：

元好问《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》·铭文

天禀之厚百可施，

曾门之传俨若思。

菁莪乐育并以资，

大器备具无磷缁。

山甫吉甫其庶而，

鲁无君子焉取斯。

贞祐南驾倾朝支，

忿兵横出纷僵尸。

丁男役苦输膏脂，

公独上前陈苦辞。

同仁一视父母慈，

越肥秦瘠小智私。

两淮民命我所司，

忍令矛端舞婴儿。

昆仑神泉后术芝，

危国可活民不疵。

如公岂无匡复姿，

天废商久实为之。

孺子可教犹帝师，

惜哉不遭隆准时。

东隅之日今崦嵫，

顾瞻乔木为赍咨。

岘山堕泪方在兹，

零落何必西州诗。

《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》收录于《遗山先生文集》卷十八。杨云翼曾任金代翰林学士，哀宗朝担任益政院说书官，于内廷为皇帝讲论经史、参议军国大事。益政院有“名为经筵，实内相也”之说，元好问遂以“内相”作为其雅称；杨云翼去世之后，朝廷赐谥号“文献”，碑题因此题为《内相文献杨公神道碑铭》。

碑文由散文序传与篇末七言总铭两部分构成。末尾的总铭以七言韵文写成，称颂杨云翼天资禀赋、家学滋养与坚贞品格；借典故寄意，表彰贞祐南渡国难之际他谏阻南伐、体恤两淮苍生的立场；又感慨其生值衰乱之世，怀抱匡时济世之才却不得施展，痛惜贤才早逝，预言其德行将长久为后世追念。需要说明的是，总铭篇幅有限，并不铺陈完整事件，多依靠典故完成叙事与评判。

这篇铭文的艺术特色是，其一，以儒家经典为主，大量化用《诗经》《礼记》《论语》的文辞意蕴，兼采前代贤臣故事。元好问并不直接铺叙史实，而是依托典故承载丰富内涵，在简短的七言体制中拓展文本容量。其二，典故存在双重指向，如磷缁、菁莪、仲山甫、尹吉甫一类典故，用以褒扬人物德行才学；忿兵、天废商、东隅崦嵫、岘山、西州等典故，则指向时代沉沦的历史悲剧。其三，将价值评判隐寓于典故之中。铭文不直接指斥金宣宗，而是借用 “忿兵”“肥越瘠秦”的典故内涵，委婉批判“取偿于宋”的南伐国策；也不做直白溢美，而是借西周中兴贤臣的典故抬高杨云翼的儒臣地位。其四，以古喻今，将金末乱世之中杨云翼的出处与作为，放置到历代贤臣的历史谱系之中，完成对传主的历史定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