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国田与平遥古城 图由本人提供

9月的平遥，秋意刚刚爬上城墙。展场里，工人还在做最后的调试，展线、灯光、作品的位置，每一处细节都要反复确认。张国田穿行在柴油机厂和棉织厂的展区之间，手机几乎没有放下过。

这是第26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。距离9月19日开幕还有几天，但张国田的“大展时间”早在半年前就已开启。每年的3月到9月，他的生活被展场规划、作品遴选、策展人沟通等填满。有人问他累不累，他笑了笑：“把一座城给你，让你去完成一个作品，这种挑战与机遇不是每个人都有的。”这句话，他多年前就说过。如今听来，分量更重了。

“古城越来越年轻，我却老了”

26年，足够一个婴儿长成青年，也足够一座古城与一场大展彼此重塑。

2001年，平遥国际摄影节创办。那一年，张国田以摄影师的身份参展，展出了自己拍摄平遥古城的作品《古城家园》。彼时的平遥，街巷寂静，店铺稀疏。他记得第一届大展时古城的那种安静，也记得那些年他背着相机走遍每一条街巷，拍下古城的人、古城的文物、古城的日常。

后来，他从摄影师转身为策展人，2008年正式担任艺术总监。这一转身，便是十八年如一日的坚守。

“我真没有想到，能与大展伴随26年走过。”他说这话时，语气里有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平静。26年间，平遥古城从寂静走向繁华，街巷里店铺鳞次栉比，游客如织。大展也从最初的探索，成长为国内创办最早、持续时间最长、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摄影展之一，是无数中外摄影人奔赴的光影圣地。

“每一次穿行在街巷中，行走在各个展场，我都有一种感觉——古城越来越年轻，我却老了。”二十六载坚守，张国田欣慰于时代的更迭，更欣喜青年的接续奔赴。他说，“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走进了平遥，大展准备得越来越充分、越来越有序。我问身边的志愿者，他们的年龄比大展还小，于他们而言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是一个传说，但我相信，他们终将带着这份光影热爱，和大展一起走向未来。”

“平遥本身，就是世界的”

26年来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始终在回答一个问题：一个地方性摄影展，如何走向世界？

张国田的答案简洁而笃定：“平遥本身，就是国际的。”

不同于标准化的美术馆展厅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拥有独一无二的底色——一座城，就是一个展场。千年古建为幕，街巷院落为厅，全球影像作品落地于此，与古城文脉、晋商底蕴自然交融，打破了艺术与时空的壁垒，生出独有的沉浸式视觉张力。这种“以城为展、以文赋能”的平遥模式，让影像不再是悬浮的艺术表达，而是扎根土地、联结人文、对话世界的载体。

如何在国际化与本土文化之间取得平衡？张国田的思考是立足本土、拥抱世界，这是二十六载大展不变的发展逻辑。以2026年大展为例，共汇聚34个国家和地区，以及全国21个省、市、自治区的2600余名创作者的近两万幅佳作同台绽放。

关于向内扎根，张国田特别强调了一个展览——“怡然见晋中”。这是由国内著名策展人策划的展览，呈现的是晋中深厚的文化底蕴。布展时很多人便感叹：“原来晋中有那么多可看的东西，有那么深厚的文化。”

“我想通过这次展览，让大家走进晋中、认识晋中，拍摄晋中。”张国田说。今年，Vivo手机与大展合作，并希望与晋中文旅深入合作、挖掘晋中文化。影像赋能文旅，在这里不是一句口号，而是具体的实践。

向外生长，深化中外影像双向奔赴，今年大展引入了更多国际策展人和摄影节主席、艺术总监，让他们在平遥发现优秀作品，把中国摄影师的作品带到国际去。

“国际摄影节和国外摄影机构对平遥充满向往。”张国田说，“我们在交流中，以影像为媒介，把中国文化传达给了世界。平遥这个平台，就是世界的平台。”在张国田心中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从来不是单一的作品展示，而是平等互通、双向赋能的世界级影像对话平台。

“摄影不应该只有一个审美标准”

在影像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，AI、短视频、多媒体不断冲击着传统摄影的边界。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如何回应？

张国田的思考同样贯穿在今年策展中。大展增设多媒体影像展，推动摄影与动态影像、声音艺术、空间装置跨界融合，以多元形态回应时代趋势。不过在他看来，技术永远是工具，而非艺术本身。

他强调：“摄影的本体只有两个核心功能，一是真实的记录，二是艺术的表达。”“AI只是一种新工具，让我们多了一种技术去完成艺术方式的表达。”AI、多媒体等新技术，拓宽了影像的创作维度与表达形式，却永远无法替代镜头定格的真实瞬间、承载的时代记忆与人文温度，这是静态摄影不可替代的核心价值。

包容多元、拒绝桎梏，是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延续26年的艺术态度。在张国田看来，“摄影不应该只有一个审美标准，站在平遥的角度，更应该以包容、开放的心态去接纳摄影创作的多元性。”

“我们每一个展览都是精心策划的，能够给大家呈现出一个不一样的展览。”张国田说，“这些展览回应当下摄影的变化，也是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对当代摄影的思考和实践。”

“今年的亮点是什么？”这是很多人每年都会问张国田的一个问题，他的回答是：“一座城一个展场，我们分类规划、分区策展，每一处展场都有独特价值，每一个展览都值得去观看。”

历经二十六载沉淀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早已形成独有的生长密码。在张国田看来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是中国摄影师走向世界的一个平台，也是国内摄影师和世界摄影交流的重要窗口。

“我和平遥有个约会”

26年，平遥国际摄影大展早已形成特有的“平遥模式”——一个摄影展，带动一座城的发展，让更多人认识了晋中、认识了山西。它不仅推动了中国摄影的发展，也带动了一方百姓的富裕。大展链接的不仅是摄影人，更与平遥百姓密切关联。

“对一座城的爱，是没法说清的。”张国田说，“爱这个城，其实就是爱她的老百姓，爱她的文化。我在这个古城里选择了它，我就会不折不扣、全身心地去拥抱它，让它在我们大家共同的努力下走向未来。”

他曾在多年前说过，希望平遥国际摄影大展“像古城一样，是个男人”。如今，26岁的平遥国际摄影大展，早已褪去少年的青涩，愈发成熟与厚重，既有开放包容的国际格局，亦有扎根大地的本土温情，既有与时俱进的创新活力，亦有坚守本心的艺术笃定。

接近深夜，展场里的张国田依然在忙碌，于他而言，平遥的光影，早已不是一份工作，而是半生坚守、一生羁绊。张国田说：“我和平遥有个约会。以影像为桥，让平遥对话世界。”

这是他的独白，也是一座城与一场大展，26年未曾改变的承诺。

记者 史俊杰